以内蒙古乌兰察布市铁合金产业为例

在全球气候风险加剧与中国深入推进“双碳”目标的宏观背景下，高耗能产业的绿色低碳转型已成为关乎可持续发展的核心议题。作为国民经济的基础部门，以铁合金为代表的高耗能产业在支撑工业体系的同时，也面临着巨大的节能减排压力与转型升级挑战。内蒙古自治区乌兰察布市作为全国最大的铁合金生产地级市，其产业转型实践具有较高的研究价值。近年来，当地虽通过“三个一批”“五化改造”等政策牵引取得了初步成效，但转型进程正步入攻坚期，转型成本高昂与财务可持续性弱、颠覆性低碳技术突破困难以及政策、人才与产业生态协同不足等多维困境也亟待突破。

转型实践与初步成效

乌兰察布市铁合金产业的绿色转型既来自国家政策的刚性约束，也源于当地经济社会的发展需要。曾因“傻大黑粗”而饱受诟病的铁合金产业，长期依赖资源消耗的粗放型发展模式，不仅使环境承载力逼近极限，也让产业自身陷入低水平竞争，转型升级成为突破发展瓶颈的唯一出路。而乌兰察布地处红山口，年有效风时长达7300—8100小时，全年日照时长超3200小时，丰富的风能与太阳能资源也为当地转型发展带来了新的机遇。

铁合金产业的绿色转型覆盖从产业结构、生产工艺、能源结构到循环模式的全链条变革。乌兰察布市选择以“三个一批”和“五化改造”为核心战略框架，打出了一套精准有力的组合拳。“三个一批”针对产业结构的核心问题，通过淘汰退出一批、技改升级一批、延链强链一批重塑产业格局。自2021年以来，全市铁合金企业数量从高峰期的91家优化整合至58家，累计淘汰退出落后产能152万吨，腾出能耗空间约200万吨标准煤。与此同时，“五化改造”即除尘密闭化、能耗值标杆化、资源循环利用化、智能化、绿能化，是对“三个一批”中技改升级一批的具体化，覆盖了生产运营的全流程。

这场系统性的变革，在短短数年间便取得了令人瞩目的结构性成效，使乌兰察布铁合金产业有了从“灰色烙印”转变为“高智绿”的新名片。2024年，全市铁合金产量达到1132万吨，占全国总产量的31%，连续三年蝉联全国地级市第一。更为重要的是，在产量增长的同时，产业结构发生了质变，能效标杆值以上产能提升至60%，远高于全国平均水平。产业总产值突破800亿元，占全市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的45.7%，真正成为地区经济的主引擎。

同时，乌兰察布市注重技术创新与标准制定能力提升，这让转型不再停留在简单的跟随阶段，而是向行业引领者迈进。2024年11月，汇聚了清华大学、中国钢研科技集团等顶尖力量的铁合金科技创新研究院在丰镇市新太实业集团揭牌成立，为产业前沿技术攻关注入了最强大脑。各企业也积极作为，吉铁铁合金主导或参与制定了140余项国家标准和行业标准，掌握了低微碳锰硅合金封闭电炉等独步全国的核心技术，从跟跑者转变为行业标准的话语权拥有者。

困境挑战

尽管乌兰察布市铁合金产业转型成绩斐然，但也需要清醒地认识到，上述成效多集中于生产末端的污染治理。当转型进入到高质量发展阶段，就需要重新对产业的价值创造和竞争力做好评估，一系列交织困境也会开始显现，制约着产业向低碳、零碳目标的前进。

转型成本与财务可持续性矛盾。绿色转型是一项资本密集型工程，密闭改造、余热回收、智能化升级等均需巨额投入，给企业尤其是中小企业带来沉重的短期财务压力。尽管有政府引导，但市场化的绿色金融产品仍显不足，企业融资渠道相对单一。此外，当前下游市场普遍对绿色铁合金产品的环境溢价认可度有限，企业难以将增加的环保成本有效传导至产品价格。这使得绿色投资的回报周期长，内部收益率不高，削弱了企业持续投入的积极性，转型的财务可持续性面临挑战。

渐进式改良与颠覆性技术突破之间的矛盾。当前的“五化改造”主要侧重于对现有矿热炉冶炼工艺的节能减排优化，属于渐进式技术创新。然而，要想实现铁合金产业的深度脱碳，最终依赖于绿氢直接还原等颠覆性低碳技术的根本性突破。而这类技术目前在全球范围内仍处于研发初期，投资巨大。由于多数中小企业创新能力薄弱，存在技术路径的依赖，最终可能导致产业被锁定在现有高碳工艺的优化路径上，难以实现真正的碳中和。

政策、人才与产业生态的协同短板。首先，基层执行政策存在“一刀切”现象，影响企业形成稳定的长期市场预期。其次，由于既精通铁合金传统工艺，又掌握碳管理、数字化技术的高端复合型人才极度匮乏，企业转型过程中需要花费较大精力培养人才。此外，由于全产业链的协同转型生态系统尚未成熟，从前期的绿色技术研发、中试、产业化，到后期的绿色金融支持、绿色消费市场拓展等环节尚未形成有效联动格局。                

破解对策

面对经济性、技术性以及系统性的多重转型困境，乌兰察布市铁合金产业的绿色转型亟须探索有效对策加以破解，确保产业实现绿色转型，夯实区域经济高质量发展主支撑。

构建技术创新共同体，攻克技术瓶颈。技术瓶颈是制约产业迈向高端化、绿色化的最直接障碍。当前，企业普遍面临前沿技术研发风险高、投入大，而共性技术供给不足的双重困境。为破解这一困境，必须实现研发的协同创新，可以由政府搭建平台，企业提出需求并承接工程，各科研院所专注攻关，金融机构分担好风险，从而形成风险共担，成果共享的合力。

一方面，应推动现有“铁合金科技创新研究院”向实体化和市场化运营转型，联合龙头企业与高校研究机构，共同出资组建乌兰察布市自有的“绿色冶金技术创新中心”。该中心主要针对当前最紧迫的降本增效技术，组织好联合攻关工作，成果可向联盟内企业优先授权。并设立前沿探索基金，支持下一代颠覆性低碳技术的原理验证与小试，为产业未来技术迭代进行战略储备。同时，必须强化好企业创新主体地位，对率先采用《国家工业节能技术装备推荐目录》技术的企业，可以给予设备投资额20%—30%的后补助，并定期举办相关沙龙和研讨会，做好工作复盘与交流。

另一方面，要创新运用多元化金融工具，大力推广与可持续发展挂钩的贷款产品，并将贷款利率与企业的单位产品综合能耗，或者绿电使用比例等关键绩效指标动态绑定。同时探索设立由财政资金引导的铁合金产业绿色转型投资基金，以股权投资方式支持重大技改项目。

打造产业生态系统，重塑核心竞争力。绿色转型的最终目的不是被动适应环保要求，而是主动重塑产业的价值创造模式。乌兰察布必须超越单一的减排思维，要将本地的资源优势。与现有的产业基础相连接，并关注未来市场需求的变化。要把深化“绿电替代”实现价值转化作为首要任务，在现有工业园区绿色供电项目基础上，推动新能源发电企业与铁合金负荷企业签订长期稳定的购电协议，以锁定低成本绿电，帮助企业将绿电消费转化为市场竞争力。政府应联合第三方机构为企业开展产品碳足迹核算与认证提供补贴，并推动其绿电消费数据进入国家绿色电力证书或温室气体自愿减排量市场进行交易，使“绿色”直接转化为经济收益。

在此基础上，必须推动产业链的纵向攀升，建议借鉴其他城市经验，制定《乌兰察布铁合金产业链跃升行动计划》，设立专项招商基金，重点引进和培育下游的特种钢、高端汽车零部件铸造等企业，延伸产业链。在产业园区内部，需由政府主导建设配套基础设施，如规划好废渣集中处理中心，使一家企业的废物成为另一家企业的原料，在物理空间上实现循环，将园区整体打造为“无废园区”。同时，需实施绿色品牌与市场多元化战略，由行业协会牵头注册并管理“乌兰察布绿色铁合金”公用品牌，制定涵盖能耗、碳排放等关键指标的标准，并以集体信誉开拓“一带一路”沿线市场及应对相关绿色贸易壁垒。

通过以上产业生态系统的重构，力争园区内物料循环利用率提升至90%以上，产品附加值增长30%以上，最终推动产业从大宗原材料供应商转型为绿色低碳材料与解决方案提供者。

完善协同治理体系，稳定转型预期。绿色转型是一场深刻的产业变革，离不开稳定且可预期的制度环境。当前约束性政策刚性有余，而激励性和保障性政策柔性不足，未能有效引导企业形成长期稳定的转型预期。因此，必须通过差异化的政策工具，奖优罚劣，让领先者获得收益的同时，又能让后进者感受到转型压力。

与此同时，要构建全方位的绿色转型服务体系。建议成立市级“制造业绿色转型服务中心”，为企业提供一站式的政策解读、技术诊断以及融资对接服务。特别是针对中小企业发展难题，要组织专家团队开展对标创建辅导，还可以与高校合作开设课程，提升员工技术职能，为产业转型储备人力资本。

此外，必须建立完善的社会风险缓冲与包容性治理机制，设立就业援助基金，用以淘汰产能过程中下岗职工的创业扶持和生活保障。在制定重大产业政策时，也需引入公众参与和听证程序，听取受影响企业和职工代表的意见，确保政策的公平性与可行性，维护社会稳定，凝聚转型共识。

曹霁韵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经济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