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的二十大对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作出战略部署,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通过的“十五五”规划建议进一步将其列为首位战略任务,强调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县域作为城乡融合的关键纽带,其产业体系建设直接关系到国家现代化全局。然而,当前县域产业发展面临双重困境:一方面,简单模仿城市产业模式导致“水土不服”,工业园区与周边乡村割裂、产业升级与农民增收脱节等问题突出;另一方面,固守传统发展路径又陷入“低水平均衡陷阱”,同质竞争加剧、要素流出持续、增长动力衰减。如何破解这一困境,使县域产业体系既能对接国家现代化战略,又能立足县域实际、发挥比较优势,成为亟待回答的理论与实践命题。因此,本文从城乡融合发展视域出发,构建“城乡融合—县域分类—产业路径”的三维分析框架,探讨县域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的逻辑机理与推进路径。
理论阐释
城乡融合发展的三重内涵。城乡融合发展不是简单的城市带动乡村,而是要素、空间、功能三个维度的系统性重构。要素融合层面,要求破除城乡二元体制障碍,推动人才、土地、资本、技术等生产要素在城乡之间双向自由流动,改变长期以来农村要素单向流入城市的格局。空间融合层面,要求构建“中心城市—县城—乡镇—村庄”功能互补、梯度有序的空间格局,实现大中小城市和小城镇协调发展,避免空间失衡和功能重叠。功能融合层面,要求实现城市的创新策源功能、县域的产业转化功能、乡村的生态保障功能有机衔接,形成整体大于部分之和的系统效应。
县域产业体系的独特规定性。县域产业体系区别于城市产业体系的本质特征在于其“中间形态”。它既是连接城市现代产业与乡村传统产业的纽带,也是正规部门与非正规部门并存的混合体。这种混合结构不是发展滞后的表现,而是县域适应现代化转型的制度安排——当城市就业机会充足时,县域输出劳动力;当经济波动或城市吸纳能力下降时,县域又成为返乡人口的接纳地。这种“蓄水池”功能决定了县域产业体系不能纯粹追求效率最大化,而必须在效率与稳定之间寻求平衡,既要创造经济效益,又要承载就业吸纳和社会稳定。
城乡融合赋能产业现代化的逻辑理路。城乡融合通过多重机制赋能县域产业现代化。要素配置效应体现为:城乡统一市场建设降低交易成本,提高要素配置效率,使县域能够更便捷地获取发展所需的人才、资本和技术,破解要素短缺瓶颈。需求拉动效应体现为:城乡居民收入差距缩小促进本地市场容量扩大,为县域产业发展提供稳定的需求支撑,形成内需驱动的良性循环。创新溢出效应体现为:城市的研发资源、管理经验、商业模式向县域扩散,带动传统产业转型升级,缩短县域技术创新周期。空间优化效应体现为:城乡功能分工引导产业合理布局,避免县域之间同质竞争,形成错位发展、功能互补的产业格局。
基于主体功能的县域分类框架。按照县域在国家和区域发展格局中承担的主体功能,可将其划分为三种理想类型。稳定极县域以农业主产区和生态功能区为主,本级财政收入往往难以完全覆盖“三保”支出,但其承担着保障粮食安全、维护生态屏障、提供社会稳定的战略功能,是现代化转型的“底层安全架构”。发展极县域实现了从“稳定极”到“发展极”的跃升,本级财政收入可以覆盖“三保”支出并有所结余,具备招商选资能力,是支撑国家经济发展的主力军。创新极县域完成了从“发展极”到“创新极”的第二次跃升,进入产业链和价值链顶端,以生产性服务业和高新技术产业见长,核心功能是引领经济转型升级。需要强调的是,这一分类不是静态的等级划分,而是基于主体功能的分工定位,三类县域在国家现代化格局中承担不同但同样重要的功能。
逻辑机理
空间逻辑:从“城乡分割”到“功能互补”。县域产业的空间布局必须超越“县城中心论”和“村村点火”两个极端,构建“县城—中心镇—村庄”三级联动的功能分工体系。县城作为县域经济的增长极,应聚焦产业集聚、公共服务、就业承载三大功能,引导企业和要素向园区集中,形成规模效应和集聚效应。中心镇作为连接城乡的关键节点,应立足资源禀赋发展特色产业,打造服务周边乡镇的商贸中心和公共服务中心,承接县城产业外溢和功能疏解。村庄作为农业生产和生态涵养的基础单元,应在保障粮食安全和生态功能的前提下,适度发展农产品初加工、乡村旅游、来料加工等业态,让农民实现家门口就业。
要素逻辑:从“单向流出”到“双向流动”。长期以来,县域面临严峻的要素流失困境——人才向城市聚集、资金向城市流动、土地指标向城市倾斜。城乡融合发展的核心任务,就是扭转这一单向流出局面,构建城乡要素双向自由流动的新机制。人才要素方面,要破解“下不去、留不住”困境,建立柔性引才机制,鼓励城市人才通过兼职、挂职、技术入股等方式服务县域发展。土地要素方面,要稳妥推进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盘活农村存量建设用地,保障农村产业融合发展用地需求。资本要素方面,要引导金融资源向县域下沉,发展普惠金融和产业链金融,创新适应县域产业特点的信贷产品。技术要素方面,要搭建公共技术服务平台,推动科技成果在县域转化应用。
价值逻辑:从“产业增值”到“利益共享”。不止于创造GDP和税收,而必须让发展成果惠及广大农民。价值逻辑的转换体现在三个层面:产业链延伸层面,要推动农业“接二连三”,大力发展农产品加工、仓储物流、品牌营销,将产业链增值收益更多留在县域;利益联结层面,要推广“党组织+企业+合作社+农户”模式,通过订单农业、股份合作、保底收购等方式,让农民分享产业链增值收益;就业优先层面,产业选择要兼顾劳动密集与技术密集,既要培育高附加值产业,也要发展吸纳就业能力强的劳动密集型产业,为不同技能水平的劳动者提供就业机会。
制度逻辑:从“城乡分治”到“城乡统合”。制度是城乡融合发展的根本保障。规划制度层面,要以县域国土空间规划为统领,统筹安排产业布局、城镇建设、生态保护和基础设施,实现“多规合一”,避免规划冲突和资源浪费。财税制度层面,要建立基于主体功能的转移支付机制,让承担粮食安全和生态保护功能的稳定极县域获得稳定的财力保障,使其能够提供均等化的基本公共服务。考核制度层面,要实施差异化考核评价,对稳定极县域重点考核粮食生产、生态保护和社会治理,对发展极县域重点考核产业集群发展和创新能力提升,对创新极县域重点考核技术突破和辐射带动。只有制度设计从“城乡分治”走向“城乡统合”,县域产业体系建设才能获得持续的制度动能。
现实困境与制约因素
空间层面的“两张皮”现象。县域产业发展面临突出的空间割裂问题。一方面,产业园区与周边乡村形成“孤岛效应”,园区内现代化厂房林立、基础设施完善,但园区外乡村面貌依旧,产业溢出和就业带动十分有限,未能形成以工促农、以城带乡的良性互动。另一方面,县城与乡镇产业同质化严重,缺乏功能分工和错位发展,导致内部恶性竞争和资源浪费。部分县域工业园区与农业园区各自为政,未能形成工农互促、城乡互补的良性循环,产业链条被人为割裂。
要素层面的“双向受阻”。城乡要素流动仍面临诸多堵点。城市要素“下不去”,人才下乡缺乏稳定平台和发展空间,资本下乡担心投资风险和收益保障,科技成果转化缺乏中试基地和推广应用场景。乡村资源“流不出”,农村土地权能不完整,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尚在试点阶段,宅基地盘活利用政策亟待突破;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尚未建立,绿水青山向金山银山转化缺乏市场化路径和价格发现机制。数据要素“沉不下”,城乡数字基础设施差距明显,县域产业数字化转型缺乏技术支撑和人才储备,数字鸿沟有扩大趋势。
制度层面的“二元藩篱”。城乡二元的制度安排尚未根本突破。土地制度方面,城乡统一的建设用地市场建设滞后,农村土地征收、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宅基地制度改革协同推进不足,土地增值收益分配向城市倾斜。户籍制度方面,农业转移人口市民化进程缓慢,影响劳动力稳定供给和消费潜力释放,也制约了城乡统一劳动力市场的形成。财税体制方面,基层财政事权与支出责任不匹配,稳定极县域基本公共服务保障能力不足,难以支撑产业发展的配套需求,陷入“没钱发展—发展滞后—更没钱”的恶性循环。
三类县域的差异化困境。三类县域面临不同的发展困境。稳定极县域农业比较效益低、生态补偿机制不健全、基本公共服务缺口大,产业发展缺乏内生动力,依靠自身财力难以实现良性发展。发展极县域产业层次总体偏低、创新能力普遍较弱、土地环境约束日益趋紧,面临“不进则退、慢进亦退”的转型压力,传统发展模式难以为继。创新极县域高端要素短缺、辐射带动能力有限、转型升级任务艰巨,在创新策源和价值链攀升方面与城市创新极存在明显差距,尚未形成引领区域发展的核心能力。
推进路径
空间重构:构建“县城—中心镇—特色村”三级联动体系。以县城为龙头,做强产业集聚功能。引导县域主导产业向开发区、产业园区集中,发展“飞地经济”,推动项目跨乡镇布局、利益按比例分成,打破行政区划壁垒。以中心镇为节点,做优特色产业。培育工业强镇、商贸重镇、文旅名镇等专业功能镇,引导乡镇围绕县域主导产业承接配套产能,发展“一镇一品”特色经济,形成错位发展格局。以村庄为基础,做活乡村产业。规范发展农产品初加工、乡村旅游、来料加工、手工作坊等业态,让农民在家门口有活干、有钱赚,夯实乡村振兴的产业基础。河南省平舆县“三园同构”经验表明,三级联动的产业空间布局,既能发挥产业集聚的规模效应,又能兼顾就业增收的普惠功能,有效破解了县域产业发展中“城带乡”能力不足、“工补农”机制不畅的难题。
要素重组:建立城乡统一的要素市场。人才要素方面,实施“引老乡回故乡建家乡”行动,建立县域人才池和乡贤智库,完善柔性引才机制,让各类人才在县域进得来、留得住、发展好。土地要素方面,稳妥推进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探索点状供地、混合供地等灵活方式,保障农村产业融合发展用地,盘活农村闲置资产。资本要素方面,发展普惠金融,推广产业链金融模式,鼓励金融机构开发适配县域产业特点的信贷产品,拓宽抵押担保物范围。技术要素方面,建设县域产业技术研究院和公共技术服务平台,推广威县“共享智造”模式,通过共享研发、共享检测、共享设备,降低中小企业创新成本,破解“小散低”企业转型升级难题,让技术创新成果惠及广大中小企业。
产业重塑:分类推进县域产业现代化。稳定极县域要聚焦农业现代化和生态价值化。坚守粮食安全和重要农产品供给底线,加强农田水利基础设施建设,推广农业科技应用,发展适度规模经营,提高农业全要素生产率。立足特色农产品资源,向前向后延伸产业链条,推动农业“接二连三”,将增值收益留在县域。探索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发展生态旅游、康养产业和碳汇经济,将生态优势转化为经济优势,走生态优先、绿色发展之路。
发展极县域要聚焦特色产业集群和数字化转型。深耕1—2个优势特色产业,在细分领域形成全国竞争力,走“专而精”之路,避免贪大求全。创新“共享智造”模式,通过共享采购、共享设备、共享订单,破解中小企业采购成本高、创新能力弱、检测资源缺等共性难题,构建共生共荣的产业生态。把握数字化绿色化转型机遇,推动工业互联网在县域落地应用,引导企业开发低碳技术、低碳工艺和低碳产品,培育发展新动能。
创新极县域要聚焦技术策源和价值链攀升。强化应用研究和技术转化能力,在特定领域形成技术策源能力,成为区域创新的重要节点。依托龙头企业培育世界级先进制造业集群,通过产业链辐射带动周边发展极县域和稳定极县域发展,形成梯次配套的产业格局。大力发展研发设计、检验检测、金融服务、品牌营销等生产性服务业,推动先进制造业与现代服务业深度融合,在产业链价值链顶端形成核心竞争力。
制度重建:完善城乡融合发展的政策体系。规划引领方面,编制县域城乡产业融合发展规划,明确空间布局、功能定位和发展时序,实现产业发展规划与国土空间规划、乡村振兴规划有效衔接,形成“一张蓝图绘到底”的规划体系。财政支持方面,建立基于主体功能的转移支付制度,让承担粮食安全和生态保护功能的稳定极县域获得稳定财力保障,确保其能够提供基本公共服务,安心履行战略功能。金融服务方面,创新县域特色金融产品,拓宽抵押担保物范围,提高县域信贷可获得性,引导更多金融资源投向县域实体经济。考核激励方面,实施差异化考核评价,引导不同类型县域立足功能定位、走特色发展之路,让“考什么”真正引导“干什么”。山东省阳信县作为全国首批共同现代化试点,通过成立产业联盟、设立科创基金、深化产学研合作、融入区域发展格局等制度创新,为县域产业体系建设提供了有益借鉴,展现了制度创新激发内生动力的广阔前景。
何天颖 中共铁岭市委党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