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县治,天下安。县域作为中国政治经济体系的基本单元,是城乡融合发展的关键纽带,亦是民生福祉最直接的承载空间。传统县域发展模式常受限于地理区位、要素外流与产业层次,陷入增长乏力与民生改善缓慢的双重困境。数字经济的兴起,凭借其高渗透性、强连接性与低边际成本的特征,为破解这一困境提供了革命性工具。
从“增长逻辑”到“民生逻辑”的
县域数字经济叙事转向
现有研究多从宏观层面论证数字经济对区域经济增长的贡献,或将县域视为数字经济的“应用场景”,侧重对其产业转型(如制造业智能化、农业数字化)的探讨。然而,一个亟待深化的研究视角是:数字经济作为增长引擎,更作为民生杠杆,如何直接且系统地促进以人民福祉为中心、涵盖生产、生活、生态等多维度的“县域民生经济”振兴?
所谓“县域民生经济”,在此指根植于县域空间,以本地居民为主体,以满足其美好生活需要、提升其可行能力与经济社会福祉为根本目标的各类经济活动与社会关系的总和。它超越了单一的GDP导向,涵盖特色农业、家庭工坊、本地服务、文化传承、社区协作等更富“人情味”与“在地性”的经济形态。山东省(古称齐鲁)作为中国东部重要的经济与农业大省,其县域数量多、差异大、特色鲜明,既有胶东半岛的沿海发达县市,也有鲁西、鲁南等传统农区。近年来,山东省委、省政府大力实施“数字强省”战略,在县域层面涌现出诸如曹县电商、寿光智慧农业、临沂直播电商集群、青州花卉数字交易等众多鲜活案例,为观察数字经济如何扎根地方并滋养民生经济提供了绝佳的“田野实验室”。
因此,本文聚焦“齐鲁”这一特定地域,旨在回答的核心问题是:数字经济是通过何种具体机制在县域场景中促进民生经济的振兴?其成功路径有何“在地化”特征?其意义在于,将数字经济的研究视角从抽象的“技术-增长”范式,转向具体的“技术-社会-福祉”范式,通过构建一个整合性的理论框架,揭示数字化进程中县域社会基础的重塑过程,为全国同类地区推动数字化与民生改善深度融合提供学理支撑与实践指引。
理论框架:
赋能县域民生经济振兴的核心机制
价值实现机制:重塑乡土产品的市场通道与价值认同。传统县域,尤其是农业县,常面临优质农产品难出村、难溢价的困境。数字经济,特别是电商平台、社交媒体与直播技术,从根本上改变了这一局面。打破物理市场层级,将“藏在深闺”的乡土产品(如地方特产、手工艺品)直接呈现在全国乃至全球消费者面前。通过图文、视频、直播等媒体形式,将产品背后的地方风物、生产过程、匠人故事进行生动呈现,完成从“产品”到“商品”再到“情感与文化载体”的价值升华。在山东,曹县的汉服、菏泽的牡丹产品、胶东的海鲜干货,正是借助这种“叙事”,实现了品牌化与高附加值。消费端数据实时反馈,指导生产端的品种改良、包装设计与规模调整,形成“以销定产、按需优化”的柔性供应链,使民生经济更贴近市场脉搏。
生计包容机制:拓宽多元化、柔性化的就业与增收渠道。民生经济的核心是人的生计。数字经济创造了大量低门槛、灵活多样的新就业形态,极大增强了县域经济的包容性。创业门槛降低,个体农户、返乡青年、家庭主妇等均可通过开设网店、成为主播、从事内容创作或提供本地生活服务(如社区团购“团长”)等方式自主创业。就业形式灵活,催生了电商客服、快递配送、直播助播、短视频拍摄剪辑、网店装修等大量本地化就业岗位,其时间、地点相对灵活,有助于吸纳留守劳动力、兼职人员。技能溢价,即便传统农业或手工业技能,也能通过数字化展示和营销获得更高市场认可与回报,激励传统技艺传承与创新。
服务可及机制:以智慧化提升公共与商业服务效能。民生福祉离不开便捷高效的公共服务与商业服务。数字技术正在优化县域服务生态。“互联网+政务服务”向基层延伸,让社保、医疗、教育等事项“掌上办”“就近办”,降低了居民办事成本。远程医疗、在线教育有助于弥补县域优质资源的不足。本地生活服务平台(外卖、跑腿)的渗透,提升了生活便利度;数字金融服务的普及(移动支付、小额信贷)增强了居民和微小经营主体的金融可得性。数字技术与交通、物流等传统基础设施的结合,提升了后者的利用效率与服务范围,如智能物流分拨中心显著提升了县域快递时效与覆盖深度。
内生认同机制:激活地方性知识与文化资本的现代转化。民生经济具有深厚的社会文化根植性。数字经济为地方特色文化的挖掘、传播与创造性转化提供了新工具。通过数字化手段记录、展示和传播地方非遗、民俗、历史遗迹、乡土景观,使其成为吸引游客、开发文创产品的核心资产。例如,山东多地利用VR、AR技术开发数字文旅项目。基于地域、产业或兴趣的线上社群(如微信群、抖音同城圈)加强了本地居民、从业者之间的信息交流、经验分享与情感联结,形成了线上线下一体的产业社区,增强了地方认同与发展共识。成功利用数字手段振兴家乡产业的“新农人”“网红带头人”,成为新的乡贤榜样,其示范效应激发了更多本土人才的回归与参与,形成了“人才—产业—乡村”的良性循环。
扎根齐鲁:
山东实践的路径特征与在地化表现
上述机制在山东的实践中并非抽象运行,而是深深“扎根”于齐鲁大地独特的土壤之中,形成了具有鲜明地域特色的实施路径。
路径特征:“政府搭台、企业深耕、多元共舞”的协同生态。山东省、市、县三级政府积极作为,并非大包大揽,而是侧重于顶层设计、基础设施建设和营商环境营造。例如,建设省级“齐鲁电商云”大数据平台,指导各县市建设电商产业园、公共直播间、物流统仓共配中心;出台系列扶持政策,组织电商培训,举办“山东电商消费年”等活动。这种“筑巢引凤”式的投入,为市场主体的活跃提供了坚实基础和清晰信号。
山东深厚的工商业基础孕育了大量敢于转型、善于运营的本土企业。从传统商贸物流巨头(如临沂商城的转型)到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如诸城外贸、得利斯),再到新兴的MCN机构、本地生活服务平台运营商,它们构成了数字经济落地县域的核心运营主体。它们更懂本地产业、文化和人情网络,能够将数字模式与本地资源进行有效嫁接和持续运营。
在平台与龙头企业的带动下,数以万计的个体工商户、合作社员、返乡大学生、退伍军人乃至普通农民,成为直播主播、网店店主、供应链合伙人。这种“金字塔式”的参与结构(顶部是引领性的企业或头部主播,中部是大量中小企业或中小主播,底部是广泛参与的农户或供货方),形成了充满活力的“数字经济毛细血管网络”,让发展的红利得以更广泛地渗透。
在地化表现:与齐鲁资源禀赋和文化特质的深度结合。数字经济的成功并非无源之水。曹县汉服电商的爆发,离不开其早年演出服饰加工产业的积累;临沂直播电商的兴盛,直接依托其“中国物流之都”的庞大线下市场与物流网络;寿光的智慧农业,则建立在“中国蔬菜之乡”数十年的技术、品牌与渠道积淀之上。数字经济是“放大器”和“转换器”,而非“无中生有”。
山东是农业大省,品类丰富、品质优良的农产品(粮食、蔬菜、水果、水产、畜牧产品)是数字经济最主要的“弹药”。从烟台苹果、莱阳梨的电商销售,到乳山牡蛎、黄河口大闸蟹的直播带货,数字技术让这些地理标志产品突破了地域限制,实现了品牌增值和农民增收。
齐鲁文化中“重农亦重商”“诚信务实”的传统,与数字经济中强调“流量变现”“供应链可靠”“口碑营销”的商业逻辑具有内在契合性。山东县域的数字经济实践普遍显示出注重供应链扎实、品质把控与长期信誉的特点,较少追逐纯粹的流量泡沫,这使得其发展更具韧性和可持续性。
挑战与政策意涵:
走向更深度的融合与更包容的振兴
尽管成效显著,但山东县域数字民生经济的发展仍面临挑战:区域间发展不平衡(胶东与鲁西差异)、数字技能鸿沟(老年人、低技能群体面临边缘化风险)、数据要素市场化机制不健全、同质化竞争与知识产权保护问题初显、数字基础设施在偏远乡村的“最后一公里”仍需加强。
从“经济数字化”向“社会数字化”转型,政策制定应更自觉地将民生改善、社会包容作为数字经济发展的核心目标之一,在评价体系中纳入就业质量、收入分布、公共服务满意度等民生指标。强化“分类指导”与“精准赋能”,针对不同类型县域(农业主导、工业主导、文旅资源型等),设计差异化的数字赋能路径。对薄弱地区,需加大数字基础设施和基础技能培训的公共投入。推动“数据要素化”与“服务一体化”,探索建立安全规范的县域数据流通利用机制,释放农业、文旅、公共服务等领域的数据价值。同时,推动政务、商务、民生服务的数字化平台实现更大范围的互联互通与功能集成,提升整体服务效能。保障上,关注“数字包容”与“风险防范”:实施针对特定群体的数字技能普及计划,防止数字排斥。同时,加强网络市场监管、消费者权益保护和数据安全,营造健康可持续的数字生态。
本文通过构建“技术赋能—组织重构—价值共创—福祉提升”的理论框架,系统论证了数字经济促进县域民生经济振兴的四大核心机制:价值实现、生计包容、服务可及与内生认同。通过对山东实践的剖析,揭示了其扎根于地方产业基础、资源禀赋与文化传统,形成“政府搭台、企业深耕、多元共舞”协同路径的鲜明特征。
数字技术之于县域,不仅是工具理性的嵌入,更是社会关系的重塑。它通过重新连接乡土与市场、个体与机会、传统与现代,为县域民生经济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与可能性。山东的实践探索表明,只有让数字经济真正扎根于地方的社会经济脉络,与民生诉求深度融合,才能实现从“技术红利”到“普惠福祉”的转化,走出一条具有中国特色的、以人为本的县域数字化振兴之路。
田淑娟 山东华宇工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