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与李银昭老师的相识,是在2021年初秋的一次朋友餐叙上。此前,我早已听闻他的名号——四川经济日报社长、总编,上任伊始便以“刮骨疗伤”的果决和“披荆斩棘”的胆略令业界侧目。在我的预想中,这该是一位雷厉风行、锋芒毕露的人物。然而相见之下,却与想象判若两人。他毫不掩饰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中规中矩的着装里又透出几分“谦谦君子、清雅脱俗”的气质。以我的阅人经验,这大约就是佛家所说的“有缘人”——见你就笑的人,一见,你就笑的人,注定要在生命的某个路口相遇。
果真是有缘,相识不久,我便在《收获》2021年第6期上读到了他的散文《母亲的蜀道》。
这篇美文没有写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用朴素、深情的笔触,勾勒出两个“微小”的身影—母亲和姑妈,一个挑着扁担,一个背着背篓,从剑阁走回盐亭。那条古蜀道,我曾走过一段,正是李白笔下“难于上青天”的路,山高谷深,蜿蜒崎岖,每一步都踩在艰险的边缘。文章通过“走一程路,问一程路”、“腿脚发软”等白描式的细节,将母亲和姑妈身体的疲惫与路途荒凉刻画得淋漓尽致。我是眼含热泪读完的,有些细节又反复咀嚼了多遍,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新鲜,又像重复了千百次那样熟悉。
这让我想到,好的散文应该同时具备两种质地:既让你觉得这是从未听过的故事,又让你感到这故事一直住在你心里。李银昭老师的文字,做到了。
细读之后,我一直在思考这么一个问题:作者为何在文中反复使用“微小”一词来界定母亲和姑妈的生命?“微小的生命,微小的人生”——这种刻意的、近乎执拗的强调,显然不是修辞上的疏忽,而是一种深思熟虑的叙事策略。
在文学的传统谱系中,我们习惯了“宏大”的叙事——英雄的史诗、时代的洪流、命运的剧变。而李银昭老师却选择了一种“向下”的视角,如同将镜头从辽阔的天空缓缓摇下,聚焦于蜀道石缝中一株摇动的花草。母亲的扁担、姑妈的背篓,这些日常的、近乎琐碎的物象,成了他丈量世界的尺度。但奇妙的是,正是在这种“向下”中,我们反而看见了一种“向上”的力量——从“微小”到伟大的美学升华。
这让人联想到汪曾祺笔下那些市井凡人,或是沈从文所描摹的湘西边民,他们都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因作家真诚的凝视而获得了史诗般的质感。李银昭老师显然继承了这种文学血脉,他将母亲退掉返程车票、换两块火腿、步行两天的小事写得如此郑重,恰如荷马歌唱阿喀琉斯的愤怒。当作者用书写英雄的笔触去书写平凡母亲的步履时,平凡本身便获得了尊严。
在那个贫困的年代,母亲为了让孩子尝一口剑门火腿的味道,退掉了大伯给她们买的两张返程的车票,换了两块火腿,从剑阁步行回盐亭。按现代人的效率逻辑,这几乎是“不合算”的——坐车一天可达,为何要用两天时间去承受步行之苦?
然而,这正是母爱最动人的悖论。母亲选择的不是效率,而是完整。她要把“火腿”这个远方的符号,变成自己用脚步丈量过的、用汗水浸润过的实体。当她终于走到扁担前方冒出的西方子,姑妈哭了,母亲也哭了。她们哭那条漫漫长路,哭一路艰险,更哭“像路一样漫长的她们微小的生命,微小的人生”。那两块火腿里,藏着的已经不仅仅是味道,而是母亲将自己“微小”的生命一点一点走成“伟大”的过程。
读到这里,我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我在部队的那些年,每次休假回家,母亲总是要准备许多我喜欢吃的东西,即便在她晚年病重的情况下,电话里也永远是报喜不报忧。天下的母亲仿佛共享同一种逻辑:总是把最好的留给孩子,把最苦的留给自己。这种逻辑不讲道理,却比任何道理都动人。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李银昭老师写的是他的母亲,但我们读到的,却是自己的母亲。这正是好散文的魔力——它以个人的血脉,连通了集体的心跳。
如果说母亲步行的两天是散文的显性时间,那么文末关于坟茔的描写,则引入了另一种更为深沉的时间——我们称之为“静默时间”。
姑妈去世后,葬在了她和母亲当年哭泣的那个山口,坟头向着那条大路。后来,越来越多的坟都朝着那个方向。那些朝向大路的坟茔,像一群永远在等待,永远在凝望归途的人。她们生前走过了那条路,死后依然面向那条路。李银昭老师写这一段时笔调平淡克制,但我读得心头滚烫。
这不是执念,而是根,是土地与血脉之间无法割断的联系。文学的魅力有时不在于讲述“时间过去了”,而在于让我们看见,时间过去之后还有什么“没有过去”。那些坟茔没有言语,却比任何呼喊都更清晰:她们的心跳停止了,但她们与家的方位关系、与后辈的血脉连结,仍在无声地延续。这种“静默时间”超越了生理生命的边界,让母爱从个人的情感升华为一种土地的伦理,一种文化的基因。
李银昭老师写母亲,不止于母亲。读过他多篇涉及母亲的散文,几乎每篇都有母亲“微小”的故事。《一个南瓜的故事》里,母亲眼睁睁看着邻居偷了自家地里的“南瓜王”而不言,且还不让在身边的儿子声张。很多年过去了,当孙儿问及奶奶当年的这件事时,奶奶说:“做人,多给别人面子,自己就有面子了。”在《看母亲端碗时端庄和享受》中,母亲常教导孩子,坐要有个坐相,吃要有个吃相。这些日常琐事被他郑重书写,展现的却是母亲宽厚、善良、勤俭的品格。
这让我想到一种文学伦理,当作者将个人的母亲写入公共的文本,他实际上完成了一次“分享”—他将自己最私密的记忆敞开来,让所有读者都能走进去,找到自己的影子。从这个意义上说,《母亲的蜀道》不只是献给李银昭母亲的赞歌,更是献给天下平凡母亲的颂诗。我们每个人的母亲、祖母、外祖母,都可能是那个挑着扁担,背着背篓的平凡女人。她们的一生可能不曾走出多远的路,但她们用双脚丈量过的,是苦难和坚韧,是家庭、是责任、是爱。她们走过的每一条路,最后都成了后辈回家的路。
前几天,偶然看到《母亲的蜀道》被华东师大附中编入高二语文试卷,我再次找到原文朗读了一遍。朗读让文字有了声音,有了节奏,有了呼吸,在声音的起伏中,我更深地感受到“母爱”这个词的重量。
《母亲的蜀道》虽然发表多年了,但今天读来依然令人热泪盈眶。究其原因,就在于李银昭老师懂得一个朴素的真理:伟大的真正重量,从不在于惊涛骇浪,而在于那些看似“过时”的坚持,如何在时间的冲刷下依然固执地发光。母亲的蜀道没有变短,只是在她的脚印里,我们看见了回家的路。这路通向的不是某个具体的地名,而是每个人心里那个叫“家”的方向。
谢谢李银昭老师,用“微小”的笔触写出了伟大的山脊。在谢谢这世上有这样一种散文,它不喧嚣,却能在你合上书本之后,让你觉得脚下的路,突然有了温度。
作者简介:钱声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政府参事室(文史研究馆)原副主任(副馆长)、一级巡视员。著有杂文随笔集《官道拾遗》《仕途微言》《宦境闲语》,散文集《与山结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