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千多年前,当我们的先人第一次发现,那些穿梭于山野林间,花草丛中的小飞虫,不仅能替庄稼果木传递花粉,还能酿出甘醇滋补的蜜,便萌生了将它们引入人工饲养的智慧。于是,野生蜂被逐渐驯化,成为对人类有益,与人类相伴的蜜蜂。千百年来,它们默默地为人类奉献蜂蜜、蜂王浆、蜂蜡等珍物,福泽人间。
在文人墨客眼中,蜜蜂早已超越虫豸,成为一种精神的象征。唐代诗人罗隐那首家喻户晓的《蜂》——“无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诗人以朴素的设问,直击人心,道尽了这小生灵鞠躬尽瘁的无私品格和奉献精神,也因此成为劳动者精神的千古写照,凝练而深刻。
少年时读杨朔先生的散文《荔枝蜜》,曾无数次想象文中描绘的场景:荔枝花开时节,成群的蜜蜂在花间飞舞,嗡嗡蜂鸣汇成了一首首生命的交响曲。尤其是文中的那句“它们是在酿蜜,又是在酿造生活;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在为人类酿造最甜的生活” ,让我至今不忘。蜜蜂的奉献,在作家的笔下升华为一种崇高的生命境界。
说实话,我对蜜蜂虽怀有好感,却从未深入探究过。但每年春暖花开之季,无论是在新津的梨花沟如雪的梨树下,在龙泉的桃花山绚烂的霞云间,还是漫步在郊外漫山遍野的油菜花田地里,我总会与这些小精灵不期而遇。它们振动着透明的翅膀,在一朵花与另一朵花之间轻盈流转,时而驻足,时而亲吻,发出嗡嗡的欢鸣,仿佛在与花朵低语。偶尔,也会有一两只蜜蜂调皮地飞落在游人身上,好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故友,亲切地细诉着它们是如何将这花香酿成甜蜜的故事。看着这些在春光中不知疲倦的小小身影,我心中总会泛起一阵温柔的涟漪——是它们,为绚烂的春天注入了灵动与生机。
有一次,我和著名作家马平先生品茗聊天时谈及过蜜蜂精神。他告诉我,小时候曾“扮演过蜜蜂”。我以为是孩童游戏,他却摇头说起往事。他的家乡盛产雪梨,因细肉如雪而得名,一直被奉为果中上品。梨花开时,本应有蜜蜂穿梭于花间,传递花粉。但那些年农药盛行,蜂影渐稀。为确保雪梨的收成,庄稼人只好在脖子上挂一个盛了花粉的小瓶,自己爬上雪梨树,用棉球蘸取花粉,一朵一朵进行人工授粉。后来大人们发现孩子们身手灵巧,又把“人工蜜蜂”的任务交给了孩子们去完成,若那时有蜜蜂嗡嗡其间,那雪梨的收成定会有了保障。这席话让我恍然:蜜蜂的存亡,不只关乎虫鸣声是否悦耳,更牵连着大地的丰收与庄稼人的期盼。
蜂族中亦有其他种类,如马蜂,虽亦能传递花粉,却比蜜蜂性烈许多。它们遵循的原则是,人不犯它,相安无事;人若犯它,必群起而攻之。童年时,村里有个顽皮的牧童,好胜心强,喜欢逞英雄,偏要去捅那树上的马蜂窝。那可是连大人们都很顾忌的事情,结果马蜂窝未及捅下来,蜂群已倾巢而出,且还是专注一个目标追击。无奈牧童终不敌马蜂的追击,顿时被马蜂尾针蜇得满脸红肿,瘫坐在地痛呼不止。幸得一位哺乳的大嫂用乳汁急救,方得减轻疼痛。此后,只要有人喊一声,“马蜂来了”,他便跑得飞快。这童年的趣事如今想来,不禁莞尔,却也令人思考:这微小的生灵身上,实在蕴藏着人类难以完全洞悉的生存智慧和生命尊严。
我曾仔细观察过那些悬挂在岩壁、树梢、屋檐下的蜂巢,也曾仔细端详过被人捅下来的蜂窝。不得不由衷赞叹,蜂真是自然界的天才建筑大师和美学大师。它们所建的每一个巢房都呈现完美的六边形,整齐精密,在最小的空间里实现最大的结构稳定与功能效用。就此,我曾请教过有关专家:这般技艺,蜂从何习得?这般智慧,又如何代代相传?专家亦没能全然说清。或许,这正是自然最深奥的启示之一——我们对于这些惯常活跃于身边的小生命,所知仍然甚少。
在这个习惯于仰望宏大、追逐新奇的时代,我们往往容易忽略像蜜蜂这样微小而伟大的存在。它们如此平凡,却又如此不可或缺;它们默默劳作,却又支撑起自然与人类的共生体系。那绵绵不绝的嗡嗡蜂鸣,仿佛自然的低语,轻轻提醒我们:万物有灵,皆有其光。真正的伟大,往往藏在这最平凡,最持续的振翅声中。
作者简介:
钱声广,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杂文随笔集《官道拾遗》《仕途微言》《宦境闲语》和散文集《与山结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