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情大道
在安徽全椒县城以西的六镇周洼新村,有一条长长的水杉林,高大挺拔,绵延数公里,曾经一度被称为十里长杉。
这个原本是一条乡间小道。1990的寒冬季节,当地村民响应植树造林的号召,在沟渠、道路两旁栽下数以万计的水杉苗。那时,他们栽下的只是树,何曾想到三十多年后,会形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被冠以新的美称——爱情大道。
我查阅过资料。水杉,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植物,生于中生代白垩纪,与恐龙同享一个地球,当冰川席卷大地,万物萧瑟,它却在湖北、四川及湖南交界的狭小地带奇迹般地存活下来,是植物学界著名的“活化石”,更是生物韧性的极致证明。这样想来,将水杉与爱情并置,便不只是年轻人的一时兴起,而是一种暗合天理的隐喻了。爱情,不也是一种“孑遗”吗?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它显得古老、笨拙,甚至有些不合时宜,但它偏偏就顽强地扎根在人们心中,如同水形挺过冰川,依然在每一个春天都会抽出新绿。因此,当那些青年男女手挽着手从这爱情大道走进婚姻殿堂时,他们祈愿的,不仅是当下的甜蜜,更是那份能穿越岁月、抵御风霜的、如同“活化石”一般的生命。
带着好奇,也带着探密,在一个春意盎然的早晨,我与少时的“毛根”朋友从县城驱车前往爱情大道。我们笑言,虽是花甲之人,也去沾沾年轻人的喜气。抵达周洼新村那一刻,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的乡间小道判若两个世界。阡陌交错,沟渠纵横。清浅的渠水之上架着一座小桥,护栏中间写着“鹊桥”二字,自然是取之于北宋词人秦观的“纤云弄巧,飞星传恨”的意境。记得小时候,每逢七夕,我总会傻呆呆的仰望天空,看喜鹊是否真的会衔来树枝,为那对苦命的夫妻搭桥。如今,这桥就在脚下,只不过,牛郎、织女换成了凡尘里的一对对恋人。
真正让我震撼的,还是那条爱情大道,笔直地延伸向远方。道路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水杉,枝繁叶茂,浓密的绿叶在头顶交织,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拱门,望进去,幽深而庄严,竟真如一条通往婚姻殿堂的幸福甬道。
我们漫步在这梦幻般的爱情大道上。朋友指着路牌介绍道:十里长杉分为南北两段,北段恰好长1314米,南段正好是520米。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1314——一生一世;520——我爱你。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天意?
当地人说,这数字是后来丈量时发现的。但我更愿意相信,这是这片土地藏了三十多年的秘密,只等有人来揭密。江淮分水岭风景道的规划者顺水推舟,以“杉杉而来,只缘有你”为主题,打造了一系列爱情景观。于是这条原本寂寂无闻的乡间小道,成了长江三角地区热门自驾游目的地,成了无数青年男女向往的爱情打卡地。
我们也在“1314”“520”的雕塑前停下来,学着年轻人的样子,歪着头,比个心,“咔嚓咔嚓”按动手机快门,镜头里留下了我们喜悦的老脸。一对对情侣手挽手从我们的身旁走过,姑娘的长裙扫过落下的杉叶,小伙子的镜头追着她们的背影,此情此景,让人不得不相信:浪漫这件事,与年龄无关,只与心境相连。
爱情大道之行,原为好奇而来,却意外遇到了多年未见的一位中学时的同学。听说他很早就创办了一家企业,是县政协委员。寒喧几句才知道,他们公司今天有三对新人在这里举行集体婚礼,请他当证婚人。我们看到不远处,三位新娘穿着婚纱,难掩激动的心情,新郎们则在一旁整理领结,偶尔抬头对视,两只眼睛全是藏不住的笑容。
看得出我这位老同学今天是真高兴,穿着特别周正,西装领带,黑色皮鞋,头发也是焗的油亮。他今天不仅是一个老总对员工的关怀,更像是一个兄长对弟妹的祝福。他说,全椒这些年变化大,尤其是这条爱情大道,差不多是年轻人婚恋中必来一次的地方。老同学指着三对新人说:“都是公司的员工,从他们恋爱到结婚,我看着他们一路走来。能在这么美好的地方给他们证婚,是我的福气。”
我们坐在基地的长椅上歇歇脚。和煦的阳光穿透杉树的枝叶,在爱情大道上洒下细碎的光影。微风拂过林梢,沙沙作响,与情侣们的温柔絮语交织在一起。远处,隐约可见农家村舍的袅袅炊烟。一半烟火,一半诗意。我忽然想起一位诗人说过的一句话,所谓幸福,不过是有人在烟火气里等你,有人在诗意中爱你。这片土地,曾历经沧桑,如今重焕生机;它既有自然的纯粹,也有时代的活力;既有诗意的浪漫,也有烟火的温情,它是全椒打造文旅融合产业链的一个缩影,更是乡村振兴最生动的注脚。
娘娘顶
和老同学在爱情大道告别后,我们继续沿着西北方向去龙山的娘娘顶。爱情大道是甜的,甜的像喜糖,但我想去看看另一种爱情——那种藏在大山深处,藏在一千五百年前的传说里,带着些许苦涩、些许遗憾的爱情,人生百味,爱情也该有它的另一面。
车子很快驶入龙山的地界,道路开始蜿蜒,林木愈发蓊郁。龙山,地处全椒、肥东两县交界,古时俗称清明山,属于滁州皇甫山余脉。山不大,也不高,主峰海拔只有289.6米,但正如人们所言,有山即有脉,有脉便生水。这里岗峦重叠,树木繁盛,山颠有泉水倾泻而下,界破青山,飞如白练。
由于多年前我曾来过龙山,到过山腰的龙山寺,此番重游,心境格外放松。它不像有些名山大川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似乎更容易亲近。我们一路走走停停,看树色青青,观姹紫英红,听山间鸟鸣,累了就寻一方山石坐下来,什么都不想,只是坐着,听风,看云。
每座山都有自己的生成史、成名史,龙山也不例外,它那重叠的岗峦,犹如一座座端坐的佛,默默地注视着风云变幻、沧海桑田。只是我没想到,这座看似寻常的山,竟藏着一个足以让帝王肝肠寸断的爱情故事。
相传最早到过龙山的是梁武帝萧衍。那还是南朝齐时候,少年萧衍随兄在全椒读书,闲暇时他常登临清明山,在山中一处幽静之地——茅屋庵——静心读书。庵中有一位年轻的尼姑,法名慧姑,生得眉清目秀,心地善良。见萧衍读书辛苦,时常为他送茶递水,添灯续火。时间一长,两颗年轻的心渐渐靠近。一个寄居他乡的读书郎,一个青灯古佛的出家女,本该是两个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却在这深山古庵里,生出情愫。一天,慧姑对萧衍说:“萧郎,我看你面相不凡,将来有人王之份。”萧衍听后甚是激动,将慧姑拥入怀中,郑重许诺:“他日若有践祚之分,定娶慧姑为正宫。”
果不其然。史书有载,南朝齐建武五年,萧衍因文武双全,被朝廷诏任雍州剌史。其兄调任南齐豫州刺史,不幸被齐王杀害。萧衍一气之下,于公元501年起兵反齐,由襄阳率水陆之师沿江而下,一举攻克建康,灭齐称帝,改国号梁。
萧衍称帝后,推行仁政,减轻百姓负担,深得爱戴。每当夜深人静时,他总会想起清明山时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慧姑的形象,在他心中从未被任何人取代。于是,他决定亲临清明山,接慧姑还俗,做他的正宫娘娘。可他万万没想到,时过境迁,慧姑早已不是当年的慧姑。她自觉已为方外之人,不愿连累他心中的萧郎。得知萧衍即将到来,她选择了坐化。当萧衍赶到时,慧姑已阖然长逝。据说萧衍悲痛欲绝,伏地痛哭。随后便命神僧宝志卓锡于清明山,划拨重金在山的最高峰建娘娘庙,内塑慧姑坐像,面向江南——那是金陵城的方向,以作永怀之念。从此,清明山更名为龙山,主山峰被誉为娘娘顶,迄今已有一千五百年历史。
我读过一些有关萧衍的野史,经此打击后,他心向佛门,终日念佛,不理朝政,有记载说他在位四十八年,四十年不近女色。有人说他是虔诚,有人说她是忏悔,也有人说他是在用一种自虐的方式,对抗那份“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孤独。
帝王拥有天下,却换不来一个慧姑。
登上娘娘顶,凭栏远眺,视野极尽开阔,有风徐来,令人神清气爽.。当年的娘娘庙虽然不复存在了,但娘娘顶上依然香火很旺,人们依旧在传说着萧衍和慧姑那凄美的爱情故事。我立于娘娘顶,那亭台、那神像、那凭虚凌空的栏杆,无一不是从江淮分水岭的山石草木中“立”起来的。我的指尖轻轻地从那冰凉的大理石碑文上划过,仿佛能触及一千多年前萧衍和慧姑曾在这里立下的海誓山盟。
娘娘顶什么也没有说,它只是矗立在这里,看着云聚云散,看着草青草黄,看着千百年间,无数痴男怨女,带着各自的心事,走上来,又走下去。似乎它把一切又都说尽了。
作者简介:
钱声广,四川省政府参事室(文史研究馆)原副主任(副馆长)、一级巡视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杂文随笔集《官道拾遗》《仕途微言》《宦境闲语》和散文集《与山结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