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工业园区作为县域产业集聚与创新的核心载体,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当地的产业水平和经济韧性。当前,我国经济正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发展新质生产力是推动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要求和重要着力点。这标志着经济发展逻辑从依赖要素投入转向技术创新、追求规模速度转向提升质量效益的深刻转变。县域长期依赖土地、劳动力等要素以标准化规模生产为主的“制造”模式,正面临全球产业链调整、环保与成本压力加大、市场需求个性化等多重挑战。与此同时,人工智能、大数据、物联网等技术快速革新,深刻改变制造业的生产方式与组织形态。县域工业园区向创新驱动、技术密集、数据赋能、绿色低碳的“智造”模式转型,已关乎其未来生存与发展空间。其转型进程不仅是一场技术革命,更是一场涉及理念更新、要素重组、产业重构与治理变革的深刻过程。
县域工业园区
“智造”转型的深层梗阻
县域工业园区的“智造”转型,绝非简单引进几台机器人或搭建一个信息平台,它触及的是县域产业生态系统的根基,当前主要面临以下四个维度的深层梗阻。
产业结构的“传统惯性”与路径依赖。县域工业园区在发展初期主要引入资源依赖型和劳动密集型传统产业,园区已形成稳固的产业生态,导致转型面临较大的“路径依赖”压力。其一,产业结构长期处于低端环节。园区内高技术产业和先进制造业规模有限,整体附加值不高,缺乏能够引领产业链发展的核心企业。相关数据显示,部分中西部省份的县域工业园区中,传统产业产值占比仍超过70%,产业结构升级进展缓慢。其二,企业转型意愿与能力普遍不足。许多中小企业主对智能制造的认知有限,难以清晰评估技术改造的长期收益,同时对短期投入和转型风险存在顾虑,普遍表现出“不愿转、不敢转、不会转”的观望心态,导致市场层面缺乏主动转型的内生动力。
创新要素的“县域失血”与供给短缺。创新是“智造”的灵魂,但县域在人才、技术、资本等重要创新资源上,普遍面临供给不足与持续流失的双重挑战。一是人才“引育留”困难。县域在生活条件、职业空间、薪酬水平等方面与大城市差距明显,不仅难以从外部引进高层次的研发与管理人才,本土培养的优秀青年也大量流向城市,导致园区企业普遍缺少工程师和高级技工。二是技术供给匹配度低。许多成熟的智能制造方案主要面向大型企业,成本高、系统复杂,难以适应县域中小企业规模有限、资金紧张、基础较弱的实际情况。三是金融支持明显不足。传统金融机构对智能制造这类技术密集、风险较高的领域缺乏有效评估能力,加上企业缺少足额抵押物,融资难度大,使不少中小企业虽有转型意愿,也常常困于“无米之炊”。
数字转型的“深层梗阻”与孤岛效应。数字化转型是“智造”转型的技术基座,但在县域层面举步维艰。首先,新型基础设施覆盖存在短板。5G网络、工业互联网平台及边缘计算节点等在县域园区部署相对滞后,网络覆盖不全且信号不稳定,难以支撑工业场景对大数据实时、低延迟传输的要求,“最后一公里”连接不畅制约了数字化起步。其次,企业内部数字化基础普遍薄弱。多数企业尚未完成基本的数据采集与流程信息化改造,生产设备联网率低,不同系统间数据标准不一,形成大量彼此割裂的“信息孤岛”。据统计,县域规上工业企业中,关键工序数控化率超过50%的企业占比不足四成,整体数字化水平偏低。最后,数据资源未能有效转化为生产力。即使部分企业积累了数据,也普遍缺乏分析、挖掘与应用的能力。数据多处于静态存储状态,未能流动起来服务于工艺优化、管理决策或服务创新,其作为关键生产要素的价值远未释放。
园区治理的“机制短板”与服务错位。作为产业转型的引导与服务主体,园区管委会在理念与能力上亟待提升。一是服务供给与企业需求错位。当前的管理服务多集中于土地保障、基建维护、政策传达等基础环节,而企业在转型升级中迫切需要的工业诊断、技术对接、数字化解决方案咨询、供应链金融等高阶服务却普遍供给不足。二是部门协同机制不畅,合力难以形成。推动园区转型涉及发改、经信、科技、人社、金融等多个部门,但实践中往往政出多门、政策协同性不足,未能形成“拳头效应”。三是发展模式尚未摆脱传统路径依赖。部分园区的管理思路仍停留在依靠投资驱动和规模扩张的旧有模式,对于如何培育区域创新生态、通过应用场景赋能企业、提供精准的“滴灌式”服务,既缺乏相关经验,也缺少有效手段。
四位一体的高质量发展系统策略
破解上述梗阻,需要摒弃零敲碎打的改良思维,进行系统性重构。应以新质生产力理念为总纲,实施“精准定位—生态赋能—链式升级—数智治理”四位一体的转型策略。
精准定位:实施“一园一策”,绘制特色化转型蓝图。园区规划必须与所在区域的发展定位深度结合,遵循“坚守底色、突出特色、擦出亮色”的原则,绘制出真正符合本地比较优势的转型蓝图。首先,开展系统产业诊断。依托专业力量对园区现有产业进行全面梳理与链条分析,准确识别其在区域及全国产业链中的实际定位、优势环节以及关键“断点”和“堵点”,为后续决策提供科学依据。其次,制定差异化转型路线图。依据诊断结果,结合本地资源禀赋与区位条件,集中力量发展1—2个最具潜力的主导产业,实现重点突破。例如,农业大县的园区可着力推动农产品精深加工的智能化升级与食品安全全程可追溯体系建设;具备一定机械制造基础的园区则可聚焦关键零部件的柔性生产能力提升与远程运维服务体系构建。规划内容需涵盖技术路径、阶段目标、重点工程与要素保障清单,确保具备可操作性。最后,加强规划实施的刚性与适应性。应将转型规划与国土空间规划有效衔接,稳定产业发展空间预期。同时,建立规划执行的年度评估与中期动态调整机制,根据内外部环境变化及时优化。
生态赋能:构建适配性创新要素供给体系。立足县域实际,构建“实用、有效、可持续”的要素供给生态。在人才方面,推行“柔性共享”模式。通过设立“假日工程师”“银龄专家”工作站等载体,以柔性方式汇聚外部智力资源。深化与职业院校合作,共建产业学院并开展订单式培养,培育本土化技能人才队伍。同时,系统解决人才在住房、子女教育、医疗等方面的实际需求,增强人才扎根意愿。在技术方面,搭建桥梁型公共服务平台。采取政府、平台、企业共同分担的方式,联合高校、科研院所或龙头企业,建立区域性智能制造促进中心。该中心应为企业提供涵盖技术咨询、方案验证、小试中试及人才培训的一站式服务,有效降低企业前期试错成本。在金融方面,推动金融机构开发适配转型需求的金融产品,如“设备融资租赁”“知识产权质押贷款”“订单融资”及基于转型效果的专项贷款。同时,探索设立由财政资金引导、社会资本参与的园区级“智造转型风险补偿基金”,为金融机构分担风险,提升其服务中小企业的意愿。
链式升级:激发企业内生动力,推动产业集群跃迁。转型的主体是企业,必须分类施策,激活微观细胞。对龙头企业实施“领航计划”,支持龙头企业建设智能工厂与数字化供应链平台,鼓励其将成熟经验转化为标准化解决方案,向产业链上下游企业输出技术与管理模式,发挥“转型孵化器”的带动作用。对中小企业推广“样板间+轻量化应用”模式,选择基础较好的企业,联合服务商打造投入适中、效果可见的数字化改造样板间,组织观摩学习。同时,大力推广设备数据采集等轻量化应用,帮助企业迅速获得提质、降本、增效的实际体验。而对于产业集群,则要推动链式协同改造。围绕主导产业,梳理核心产业链图谱,以“链主”企业需求为导向,推动上下游企业在订单、库存、质量等数据上的互联互通,开展协同设计、共享制造、集中采购,提升整个链条的响应速度和韧性。
数智治理:从管理到赋能,打造共生型产业社区。园区管委会的角色需要从房东和管理员转变为合伙人和赋能者,关键在于构建一个数字化驱动的开放生态系统。首先,要建设智慧园区数字基座。规划部署覆盖全域的感知与高速通信网络,构建一体化数据平台,实现对能源、环保、安防等设施的智能管控,为园区数据汇聚、共享与应用提供安全可靠的基础支撑。其次,要开发“产业大脑”与赋能应用。基于园区数据资源,开发产业链监测、产能共享、创新成果匹配、碳足迹追踪等数字化应用场景,主动为企业推送商机、预警风险、匹配资源,实现从“人找政策、企业找服务”到“政策找人、服务找企业”的转变。最后,要创新“共生共赢”服务机制。通过“管委会+平台公司”等模式引入市场化专业机构,提供法律、财税、知识产权等全链条服务。定期组织技术沙龙、供需对接等活动,营造开放协作的产业社区文化,提升园区整体黏性与活力。
迈向县域新型工业化的未来
县域工业园区从“制造”到“智造”的转型,是一场深刻的变革,需要强有力的保障体系与持之以恒的战略定力。在组织保障上,建议成立由县级主要领导牵头的“工业园区智造转型领导小组”,建立跨部门联席会议制度,统筹解决规划、土地、资金、人才等重大问题,并将转型成效纳入相关部门的考核体系。在政策保障上,要集成整合各级各类产业、科技、人才政策,形成针对性强、操作简便的“政策工具包”,并保持连续性,稳定企业预期。在发展环境保障上,要持续深化“放管服”改革,最大限度简化行政审批,强化事中事后监管和信用体系建设,打造稳定、公平、透明、可预期的营商环境。
展望未来,成功转型的工业园区,将成为驱动县域产业升级、吸引人口回流的强大引擎,有效助力县域“亚核心”区建设和城乡融合进程。成功实现“智造”转型的县域工业园区,将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工厂集聚区”,而将进化为“创新苗圃、数据枢纽、绿色工场、人才高地”四位一体的现代化产业社区,成为承载美好生活的重要空间。
高虹钰 鲁东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